悦读铜川 | 乡野秋声

来源:铜川日报

乡野秋声

孙阳

我家门前,有一条水泥路,村里人下地,都要从此经过。天擦亮时,躺在炕上,我总能听见庄稼人的脚步声,浩浩荡荡如一支队伍,踩着浓浓的雾气,湿漉漉地走过去。他们的笑声和说话声,在我的梦中愈发响亮,惹得我也跟着笑了。他们肩上扛着镢头,手里拎着镰刀,臂弯里挎着竹笼,心里头揣着甜美的梦,挂着露珠的湿漉漉的勤劳致富的梦。

我时常坐在门前的石头上,看着他们下地去,又看着他们回村来,春种秋收,夏耘冬藏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不觉间,把他们看老了,也把自己看大了,成婚了。

我向走过的庄稼人打招呼:伯伯,挖地去呀;婶婶,割草去呀;奶奶,摘菜去呀。

他们面露淳朴的笑容,声音里涌动着水流般的力量和激情,纷纷喊道:摘椒去。

今年椒咋样么?不远处崖背上有人喊,红么?

成啦。

整树的红玛瑙哩。

话音传来,人已走远。收获的喜悦仍回荡在路上,激起阵阵尘土。我仿佛已看到那一串串火红的玛瑙,闻到了扑鼻的椒香。

大暑热不透,大热在秋后。祖母戴上草帽,挎起鸡棚上的竹笼,一边说着,一边踩着日光,深一脚,浅一脚,下地去了。父亲提着一个大笼,跟在后边。妻坐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,怀中一岁多的小侄子笑得天真。我蹲在一旁,望着祖母远去的背影,影影绰绰如同一个幻境,金色的光芒在四周流淌。心里没来由地生了疑惑,记得昨日祖母还是一头黑发,怎么今日却全白了呢?

暮色四合,祖母和父亲还未归,我便领妻,去沟畔椒地里寻。一路上,不时有喊声从田埂上、椒树下、玉米地里传出,带着浓郁的果实成熟的香气,涌向我们。

带着新媳妇转哩呀。

我笑答:转转。

这就把新媳妇领去地里呀。

我又笑答:闲转哩。

我向妻介绍,这一片矮化椒树是三伯家的,那一片“大红袍”是碎爷家的;范老汉家的“狗椒”最多,光棍刘家的“八月炸”结得最繁;聋子婆婆的地拾掇得最齐整,二婶常年在外当保姆,椒地早已撂荒,杂草丛生。山腰上,沟洼里,田埂上,树壕里,草丛间,长着禾谷英、刺荆草、狗尾草、车前草、索草等野草,野扁豆、野草莓、蛇莓、木瓜、马茹茹、羊奶子、酸枣等野果,我都能一一叫出它们的芳名。烙在记忆里的画面,是不会忘却的,只是如今少了牧羊人的身影,也没了那悠扬动人的歌声。

顺着杂草遮蔽的羊肠小道往下走,蓦地,住了脚步。我告诉妻,这条路我已记不起走过多少回了,记忆中,它还是一米多宽可以过架子车的瓷实土路,父亲拉着一车红薯,母亲和我在后面使劲推。我和小伙伴顺着这条路跑到沟底,逮蝎子,抓知了,挖柴胡,烤红薯,如今却难以寻得下脚的地方。

远远便听到祖母的喊声,说天黑了,路不好走,蚊虫多,让我们别下去了。寻声音看去,祖母佝偻着身子,伸着脖子,胳膊穿过一根较粗的枝,一只手抓住高处的细枝,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掐椒朵儿。父亲一只脚踩着一根细长的枝,两只手摘上边的椒。

茫茫沟野,鹰飞虫鸣,秋风簌簌,昼夜交替,叫人肃然起敬。我打开手机,拍了几张大景,走近前,又悄悄给祖母抓拍了几张特写。

妻伸手要摘,父亲喊,天黑啦,刺太多,稍不留神就扎人,莫要动手了。又叫我提上祖母跟前的竹笼,搀扶祖母上坡。我挎上大竹笼,妻从父亲手中拿过小竹笼。抬眼间,祖母已走远了,摇摇晃晃的背影,如一株野草。我们加快了脚步,赶上祖母,四人一排,匀速爬坡。我走在最后,滑开手机,拍了张照片,拿给妻看,妻笑说,这是老中青三代摘椒记。

一路上,祖母与父亲都在闲聊花椒的话题,我和妻成了插不进话的旁听者。父亲说,今年的花椒不愁卖,村民微信群里随时有人传消息哩,只要收椒的人一来,大伙儿就全都知道了。刚摘回去的湿椒,人家就直接收走了,省了晾晒。祖母说,就是图个省事,卖不上好价,算个经济账,湿椒一斤四块五,干椒一斤三十来块,四斤左右湿椒可以出一斤干椒,这样算下来,卖四斤湿椒就折掉了十几块钱。父亲嘿嘿笑了,说省事就好,人少受折腾。不识字的祖母,对于庄稼事的账算得竟是如此清白,使我这个上过大学的孙子甚感惊讶。

路过一片椒地,树矮枝开,伸手可摘,红红彤彤的,真是可心。祖母放慢了脚步,说看看人家的“大红袍”,不但好摘,还能卖出价,城里人都爱买;又指着我胳膊上的竹笼,说咱这“狗椒”难伺候,还卖不出价,可只有农民晓得,“狗椒”吃起来最香。祖母低声说着,自语似的,农民就是农民,民以食为天,农民不种地还是农民吗?只有农民最懂庄稼的心思。

月光抚过蛐蛐的琴弦,从祖母的银发上升起,夜空清亮,深邃高远,祖母和几位老人坐在院畔的石板上,叔伯们蹲在旁边,喝着茶水,吃着自家园子的葡萄,你一句我一句,盘算着明天的活儿。大侄子和小侄子在大人中间跑跑跳跳,做几个鬼脸,惹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
有人说起了酸枣的话茬,说近来有人收购酸枣,价格比花椒高。祖母又盘算着,该摘酸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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